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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装了!”刚背着元竹进了院子,问水就放下他,本想不管他让他自己去睡觉,却想不到元竹竟连站都站不稳了。
“哎……喝成这样。”问水无奈,只好扶着元竹朝屋里走去。
“娘……我要洗个澡。”元竹半闭着眼睛,嘴里吐着酒气道。
“别折腾了,快点睡觉!”
“不!不洗难受。”元竹挣扎着从耳房的床上起来。“我不睡这。”
问水瞪着他。
“怎么,娘要揍我吗?洗澡也不是什么无理要求嘛……”元竹笑呵呵下床来,自己歪歪扭扭朝里屋走去。
问水无奈,只好让下人去烧水。看着元竹趴在桌边半睡不醒的样子,问水只能妥协。“醒醒。水烧好了,走吧,去后面洗吧。”
问水的房间里面还有个小屋子,没有窗户,专门用来沐浴的。元竹揉揉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扶着元竹来到沐浴的小屋里,元竹却大手一挥:“你们都下去。”一下就把下人哄了个干净。
问水瞪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让他靠在大木桶边,自己退后了几步。“快洗吧,洗完好休息。”
元竹嘿嘿一笑,“娘,你帮我吧。”
问水头疼道:“你十五了,怎么一点羞耻心都没有?”
元竹边配合娘亲脱衣服,边毫不在乎地说:“看都看过了,无所谓……无所谓。再说,好歹是娘,又不是青楼的……”啪一声,问水一巴掌打在元竹屁股上,及时制止他胡说八道下去。
元竹半眯着眼,指着娘亲道:“偷袭!”
问水被元竹那认真的表情逗笑了,又给了他几巴掌。“这不是偷袭了吧?”
元竹扯下身上最后的衣服,扑通一下爬进木桶里,溅了问水一身的水。“有时莫名其妙的,她不高兴了,就把我叫去。然后……”元竹把头靠在木桶壁上,回忆道。问水拿毛巾给元竹擦着身上,一边听着他讲。
“脱光衣服,用那带刺的鞭子抽,我这些伤,都是这样留下来的。”元竹像是欣赏艺术品一样看着自己身上的疤痕。“看着我浑身血淋淋的,我能感觉到她很高兴。她总说,你那死爹,我要杀了他……那个时候好像她看到的不是我,就是我那爹。”
问水的手停下,疼惜地看着元竹。
“你绝不会想到,一个母亲,会如此对待自己的儿子……还有更离谱的,我就不说了。”元竹享受地微闭着眼,转过身,趴在木桶边,让问水擦背。
“你娘,她教过你什么吗?”
“教过我,怎么杀人,怎么用毒。她下毒的手段确实比师尊高明一些。”元竹转过头。“娘,给我洗洗头发嘛。”
问水把毛巾往水里一扔。“你自己洗,根本就没醉,装什么装?”
元竹嘿嘿一笑,用他湿淋淋的手一把搭上问水的肩。“就今天,就今天可以吗……”说完可怜兮兮地用清澈的眼睛看向她。
问水拍掉那湿淋淋的手,“行了行了。”把长发聚拢,把洗发皂涂上头发,轻轻揉搓。
“我十二时,有一天她带着我去了一个小村庄。站在村口,她让我进去把人全杀了,还要用不同的招式来杀。我杀了,三百七十七人。之后她进村里检查了一圈,出来就狠狠抽了我一顿,说我杀得太慢……那些我杀死的人,看着我被打得奄奄一息,呵,讽刺吧?”
问水皱着眉头。“那她打你的时候,没人拦着吗?”
元竹的嘴角扯起一丝笑容。“只有师尊敢拦。可是,我不想让师尊受伤……有一次师尊火了,他们两个跑到荒郊野外大打了一仗,不知打了多久,我只看到师尊回来时是被她搀着的,嘴唇是紫的。所以那以后我就不敢让师尊知道,怕他担心。”
元竹露出一个惬意的笑。“你一定是个,你说的那个,好,妈妈。”
问水苦笑。“妈妈我已做不成了。现在也就能当个娘。”
元竹立刻把眼睛看向别处,不知为什么并不想和问水对视。”
洗完澡,元竹像木头人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桶边,任娘亲摆弄。问水给元竹擦着身上的水,看到他臀上还有之前打的檩子,手指轻轻地拂了上去。
“还疼吗?”
元竹回过头看看自己的伤,摸了两把。“我都忘了……”转而狡黠地笑。“疼着呢。”
问水觉得好笑。这孩子一直被压抑着性子,其实也会和其他孩子一样撒撒娇。
元竹裹上一块大布晃晃悠悠地朝屋里走去,然后到床边,光溜溜地钻进被窝。
“你要和我睡?”问水皱着眉,这么大的孩子哪有还和父母同睡的。
“耳房里冷清啊……我睡了。”说完就闭上了眼睛。问水摇摇头,转身想出去到厨房里拿点吃的。自己从下午在酒楼里一直到现在一口东西也没吃。
“娘,你去哪?”
“我去吃点东西,你先睡吧。”
元竹支起胳膊,看起来一点也没有刚才的困意。“我等娘回来。”
问水笑笑,没理他,快步出了屋。
吃完东西,问水洗了漱,回到屋里时,看到元竹已经睡着了。站在床边,细细地看元竹的脸,脑中正在搜罗着可能有点相似的人,可是一无所获。
“谁?”元竹突然醒来,看到站在床边的问水,一下警觉地退到床里边。
“做噩梦了?”问水被打断思路,看到元竹脑门上出了层细汗。
问水刚想坐下,却被元竹吓了一跳。“别过来。”元竹看起来像是一只看到天敌想保护自己的刺猬。
“元竹,我不是她,别怕。”问水慢慢坐到床上,慢慢伸出手,轻轻地拍拍元竹的肩膀。过了好一会,元竹才慢慢从梦里出来,重新钻进被窝里。
“她真的死了吗?”元竹闷闷地问。
问水躺下来,右手轻轻地拍着他。“嗯。”
“你要替她报仇?”
“是。”
“你想起我爹是谁了吗?”
“至今还没想起。你不要去找他,即使你查到了什么。”
元竹扭过脸来。“怎么?怕我弄巧成拙?”
“不是,你还是个孩子,如果问水和你爹有什么仇怨,也不应该算在你身上。”
元竹讽刺道:“可是她一直以来都算在我头上了。”
“她是她,我是我,你听话就可以了。”
元竹深深地看了一眼问水,若有所思地看着天花板,慢慢睡着了。
问水醒来时,发现元竹早已起床。穿好衣服走出屋,看到元竹正盘膝坐在小院中间的地上调息。
“怎么不多睡一会?”
元竹收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头有点疼,不想睡了。昨天,元竹失态了,请娘原谅。”
问水看着元竹又恢复到之前那种冷淡态度上,心里有点酸。“以后别坐地上,地上凉。洗漱一下,去花厅吃饭吧。”
“知道了娘。”
元竹待娘亲走远,这才抬起头来。昨天自己的试探看来,她的脾气还不错。就不知自己若是再做大点的事,她会怎样呢。
元竹心情很平静,不急不缓地走在去花厅的路上。一路看到他的下人能躲的都及时避开了,实在不能躲的只好哆哆嗦嗦地向元竹问了好。元竹笑眯眯地一一回应,竟是十分和蔼可亲,一点也不像那个在小花园里拍碎人脑袋的元竹。
一个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的小女孩站在水塘边,瞪着水面上飘着的三根鸡骨头发呆。终于想到了办法,气喘吁吁地爬上了岸边的柳树。柳枝被压得晃晃悠悠,小女孩心里怕得很,生怕柳枝禁不住自己折掉。折了一根旁边的枝条,小女孩使劲拨着那分散在不同地方的鸡骨头,想要把它们拨向岸边,自己好捡上来。
“喂,你做什么呢?”元竹温和的声音在树下响起,却把专心拨着鸡骨头的小女孩吓得一个激灵,身上一抖,嘭一声掉进了水塘里。
水塘的水并不是很深,那只是对成年人来说的。对小女孩来说,水已足够她喝上几大口了。小女孩实在喝不下那绿油油的水了,吓得哇哇叫道:“啊!元竹哥哥,救救我啊!”
元竹蹲在水塘边,笑眯眯地看着水里正在和水作斗争的小女孩。“哦?你是?我怎么没见过你?”
小女孩急得眼泪都掉在了水里。“哇!元竹哥哥,前几天我还见到你了呢,我是瑶瑶呀!”
元竹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来人呢!七小姐掉水里了!”
周围徘徊的下人们都被吓了一大跳。七小姐掉进水里可不是小事。七小姐庾焕瑶是白王妃所生,颇受白王宠爱,要是七小姐有个三长两短,这些下人都要跟着陪葬。
下人们一个个像下饺子似的跳下了水,终于把七小姐弄上了岸。
元竹泰然自若地看着这小女孩,看着她浑身还在滴答淌着水,嘴里忍着笑,关心地问:“瑶瑶,你好好的干吗要爬树上去啊?”
庾焕瑶委屈道:“元竹哥哥,不知是哪个大坏蛋把骨头扔到水塘里了。父王最喜欢这个水塘里的金鱼了,要是骨头……”
“好了好了,你快回去换衣服吧,我先走了。”元竹觉得自己要憋不住笑了,慌忙走了。
“唉,元竹哥哥!”庾焕瑶紧跑了几步追上元竹。“元竹哥哥,谢谢你救了我!”
元竹张着嘴,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赶紧朝花厅跑去。
“快吃饭吧。刚才去哪了,怎么这么久才过来?”问水看到元竹不急不缓地走过来,担心他又去哪杀人了。
“我就在王府里走了走。”元竹坐下来,拿过一旁的手巾擦了擦手,然后拿起包子吃起来。
“一会你跟我去医馆。”
元竹点头。“知道了,今天有什么事吗?”
问水拿了一个小碗,盛了一碗粥递给元竹。“我们该反击了。”
元竹一顿,然后大口吃起粥来。
“急什么,慢点吃。”问水看着元竹急忙吃饭的样子,想起他昨晚装醉的样子,呵呵,还是装醉时可爱啊。
“问水,昨天没事吧?”白王庾擎熙走过来。
“见过义父。”元竹站起身行礼。
庾擎熙笑着点点头,然后看向问水。问水微笑道:“没事,昨晚我调息了一下。我有事和你说。”
元竹诧异地看了一眼娘亲。她竟然为我遮掩哎。
“好,我也有事和你说。”白王点头,然后拍了拍元竹的肩膀。
云潭医馆地下密室。九个长老都到齐了,外加问水、元竹和禁。
“钟怀景的宅院分里外两层,我们只要把外面的武林联盟骚扰一番就好,千万不要去内院。并不是我们怕了那钟怀景,主要是他的家人都在内院,那里的防护肯定更严密,若是伤了他的家人,他会疯狂地报复。以我们现在孤军奋战的现状,实在不是好事。”
二长老沙伊罗问道:“宗主,我们这次难道不狠狠地打击那些正派一次?”
“我们只是告诫一次就好。他们打到我们宗里,我们若是不反击,那岂不是让他们太惬意了?”问水接着补充道:“大长老、二长老统领全局,其他人领命配合,若是有谁胆敢违反宗门之命,定要按门规严厉处置。子时出发,完成后任何人不得回医馆,每个长老各自带领一队人朝一个方向走,隐藏好之后传书至王府。”问水环视一周:“各位可听清了?”
“属下领命!”
子时刚过,京城城郊的一处大宅子外站了密密麻麻几百人,正是影月宗的人。
“我想里面武林联盟的人也不是废物,肯定已经察觉到我们了。进攻吧,能杀三个,不杀一双。”问水对身边的同欢说。
同欢点点头。“开始!”
影月宗弟子从各个方向进入宅子,有联盟护卫弟子出来便战在一起。由于擅长用毒,影月宗弟子走过之处便会有武林联盟的人倒下。影月宗并不像一般武林门派那样弟子众多,而是更重于精英培养。在各个长老带领下,影月宗弟子深入到宅子各处,一时间,武林联盟一方死伤惨重。
“禁,看到元竹了吗?”问水突然发现从袭击开始大家围到大宅子周围就再没见过元竹。
禁摇摇头,四处找了一下也没有他的身影。
“同欢,元竹不见了。但愿他不是自己去做了什么不好的事……”问水皱着眉,真是担心这孩子,不让人省心啊。
同欢四处看看,凑近问水小声说:“师姐,元竹不会是,一个人去了内院了吧?”
“什么?”问水瞪大了眼睛。不过真有这个可能,要是真的这样,那这孩子的胆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大啊。
“二长老,你指挥全局,绝不要让弟子有生命危险,不要和他们缠斗。一会会有官兵支援,官兵一到立刻撤退,按照之前说好的撤离,明天天亮之前务必传书。”
沙伊罗郑重道:“属下领命,宗主请放心。”
“同欢,禁儿,我们去内院。”
内院房顶上,一个黑影快速掠过,正是离开大队伍独自来到内院的元竹。撒下足够量的“问情”,元竹心满意足地站在房檐边,他不会傻到以为如武林盟主钟怀景那样的层次,自己在这翻腾这么半天人家还没发现。
“小兄弟,药粉撒够了就下来吧。”一个灰衣男子和一个妇人从主屋走出来。
元竹嘴角带笑,从容地自房檐飘下。
“影月宗怎么都喜欢这么偷偷摸摸地下毒?”钟怀景嘲讽道。
“我可是正大光明下毒的,你们这些所谓的正派,见到这毒药不是一样闻风丧胆吗?”元竹这话说的极其嚣张,钟怀景也并没有更好的理由反驳。
“你就是那妖女的儿子吧?我来试试你娘把你教的怎么样,看招!”钟怀景运功朝元竹攻去,却没想被一个墨绿色的影子拦了下来。
“同欢?!”钟怀景退后一步。这同欢武功极为高强,自己倒不是怕他,但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想对上他。
“什么狗屁武林盟主,就会欺负小辈。”同欢淡定地挡在元竹身前。后面问水和禁也走进了这内院。
“你们都来了,怎么,要四对二吗?”钟怀景看了一眼身旁的夫人,发现她的神色有点不对劲,但影月宗的人在此,他也没功夫细细询问。
问水其实只是想来把元竹救走然后快点离开这个宅子,因为她的头又开始像要撕裂一样疼了。
“我们走。钟盟主,后会有期。”问水忍着头痛道。
四人在武林联盟一干幸存人等的怒目注视下慢慢走出大门。地下都扎着密密麻麻的箭矢,这都是刚才问水让白王调来的官兵留下的。即使是武林中再高强的人物,在官兵如此密集的箭雨下也不会毫发无损。今晚影月宗来的时间并不长,但取得的战果却是出奇的好,这都归功于问水事先请来了白王的军队。
出了武林联盟的宅子,四人上了马。此时京城的城门已关,而问水等人走近城门时,却有守城士兵为他们开了城门。这就是夫君是个有权势的王爷的好处。
四人行至一条偏僻的小街,将马放跑了。
“元竹,为什么一个人去内院?”问水手扶着头,头疼仍然很剧烈。
“娘,你又头疼了?”元竹看娘亲的脸色有些苍白,知道她又头疼了,不禁有些担心。
“回答我的问题!”问水语气不善。
元竹薄薄的嘴唇一下抿得很紧。这就是她的底线吗?呵呵。
“去内院下毒更有价值。”元竹嘴角漾起微笑,从容地说。
“我有说过,不许去内院,你听见了吗?”
元竹嘴角的笑容更浓。“听见了。”
问水真生气了,加上头疼,她的手在袖子里颤抖。“为什么不听话?”
元竹歪过头,却什么都没说。
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刺得问水眼睛痛。他为什么就不能把想法明白地告诉我。是不是不管我怎么对他,他永远都不会把我真的当成娘?
啪!一个清脆的耳光穿过清冷的空气,让四个人一下都清醒了许多。
“师姐!”同欢看着元竹捂着立刻肿起的左边脸颊。虽然他也觉得元竹今晚错了,但他实在不忍看到自己徒弟当着自己面挨打。
元竹使劲地朝地下啐了一口嘴里的咸腥液体。这个娘不生气就温柔得很,要生了气还真有个猛劲。这个耳光又是含着内力的,元竹现在的左耳还嗡嗡响着。
轻轻揉搓着肿起的脸颊,元竹嘲讽地笑了。自己逆着她的命令做,最后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吗?他总觉得那个钟怀景并不只是个武林联盟盟主那么简单。
同欢带着禁回了医馆,问水和元竹一路不语,回到了王府。
“问水,今晚还顺利吧?”刚进了王府,便见打着灯笼披着外衣的白王庾擎熙迎了出来。
“嗯,很顺利。阿熙快去休息吧,你说的事等过了这几天安定下来,我会安排的。”
庾擎熙关切地把灯笼递给问水,看了元竹一眼,叹了口气回去了。
如果我爹是这个男人该多好。元竹看着白王庾擎熙的背影,眼里漾起悲伤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