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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水站起身慢慢走了出去。之前有丰厚内力时只是觉着跛脚有些不灵便,而这时成为普通人,才发现自己更成残疾人了。将已冷却的炉灶重新点燃,折腾了许久才弄出一碗面,煮了个蛋。
端着面进了元竹的屋子,看到他正坐在床上呆呆的不知在想什么。
“下来吃吧,我的少爷,还等着娘亲喂吗?”问水将面放在桌上向元竹招呼道。元竹回过神,朝着娘亲一笑。一时间,问水觉得这笑容是世上最美的东西。
元竹小心翼翼翻着面条和里面的鸡蛋,好像生怕不小心弄断几根似的。“凑合吃点吧,吃饱是不可能的了,总比空着肚子好。”问水将元竹额前垂下的发向旁边拨了拨。元竹死死盯住面条里的那个鸡蛋,好像生怕一个没注意它就自己飞走了。“快吃,一会凉了。”问水见这孩子抿着嘴唇不吃忙催促道。
元竹慢慢吃起来,好像这一碗普通的面条是什么珍馐美味。看他的面条吃得差不多了,问水才说:“之前娘罚你跪着,不让你吃饭,你怨娘吗?”元竹把汤都喝了个干干净净,这才抹抹嘴答道:“其实是怨的。娘为什么不直接解释给我听?”
“你说呢?”问水一瞪眼睛,元竹撇撇嘴,不甘道:“娘为什么总揪着这个不放?我对他毕恭毕敬会觉得很难受。他这个爹来得真容易,我长这么大了,他才来认,之前干什么去了?”元竹说着说着不禁激动起来。
问水叹了口气。其实让元逸今年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却还是现在这个她的主意。按照以前那个问水的意思,元竹的作用是在时机成熟时突然出现在元逸面前,能用武力更好,不能用武力也要在心里上给元逸来个致命的打击。可是问水此时不想把这些对元竹说了。被亲妈如此算计利用,换了谁都不会好受的。
“娘之前就说了,不管他对你怎么样,他是你父亲,虽没尽什么养育义务,但也生了你。像你这个态度,就是不孝。”元竹本想不服气地哼一声,但看到娘亲严肃的眼神,硬是把这个哼声吞下去了。见元竹被自己训时闷声状似乖巧的样子,问水觉得好笑,但又故意严肃了一下。
“父慈子才孝……”元竹还想辩解一下,可是被娘亲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儿子,听娘的话吗?”元竹听了这一句,再不敢辩解什么了。“听。”元竹泄了气。
“娘生你的气,就是气你又不好好对你父亲说话。这次我昏迷,多亏了他,这个你清楚。你怎么又来找事?”元竹抿着嘴,不否认也不承认什么,还是不服气。
问水看看元竹那表情就知道他依然不认为自己错了。“去拿鞭子来。”问水严肃道。
元竹的心一下跌入谷底。本来还在期盼娘亲是故意疏远自己的,现在看来,那段时间以来的温柔关切,都是假的吗?……元竹紧紧盯着娘亲的脸想努力看出自己的猜测是真是假,可是娘亲的脸上只有平静。一滴滴泪逐渐掉下来,元竹擦也不擦。“娘,为什么?”“因为你屡教不改。”元竹嘲讽地笑笑。所以就要学以前那个娘用鞭子了?
问水看着元竹瞬间便流下了眼泪,心里一阵剧痛。他是又误会了吧……问水咬咬牙,今天必须把这个毛病给正过来。“还不去?”问水的语气愈加严厉起来,看到少年听了自己这句之后终于变得绝望的眼神,很想搂着他安慰一番,但想到自己的目的还是忍住了。
元竹站起身,从容地整整衣襟的褶皱,慢慢出了门。很快就拿回了那个看着就让人害怕的鞭子。接过鞭子时,问水碰到了元竹的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脱裤子,趴床上。”问水简要地说。
“我要是不脱呢?”元竹心里又生腾起来一股无名火。
问水一愣,还是第一次听到这孩子公然跟自己对着干。
“随你吧,我不打你也成。”问水说着将鞭子扔到了地上。元竹诧异地回过头,正好撞上了娘亲的目光。“娘……你不再疼我了吗?”
带着颤抖的声音传来,元竹几乎是心惊胆战地等着娘亲的宣判。
“我要是不疼你,为什么还管你?”问水哭笑不得地看着他。
顿了一会,元竹还是一把扯下了裤子,趴到床上,将脸都埋入双臂中。
问水轻轻碰了下元竹的背道:“娘没内力了,你不用那么紧张。”元竹抬起头,为娘亲这句话感到心酸,又不知该安慰句什么。
啪地一声,鞭子的把手落在元竹臀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红印。不怎么疼。
元竹猛地意识到自己又误会娘亲了。想回头看看娘亲的脸,却想起自己现在这个姿势,还是算了。
“娘,狠狠打吧。”元竹也不知自己为何突然说出这么一句,只是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娘亲。
问水握紧了刺手的鞭子,并不怎么用力地打在元竹屁股上。啪…啪…规律的节奏击在肉上,元竹却真不感觉有多疼。
“娘失去了内力就等于失去了武功,以后保护不了你了。你父亲不会害你,你们之间还有误解,去多了解他吧。”
元竹闻言反驳:“我保护娘。”
问水摇头笑笑。“傻小子,你还不行。”问水扔下手里的鞭子。“娘现在不需要你保护,你还小,应该好好学东西。”
元竹摸了摸身后,“跟父亲学?”
问水用手使劲打了他一下,清脆的声音提醒了元竹他现在的姿势。
“你跟他出去见见世面,省得遇事那么冲动胡闹。”
元竹闻言不服道:“娘认为我爱冲动胡闹?”
问水啪啪几下连着打下来,元竹都不禁扭着身子想要闪躲。
“娘!”
问水没回答,倒是一下接一下地拍在元竹屁股上。
“我第一次见你,你穿着破烂的黑衣,戴着手铐脚链,乖顺隐忍,那时我并不怎么喜欢你。”问水边说边停止了动作,转为轻轻的揉。感觉臀上舒服的感觉,元竹微侧过头,专心听着娘亲的话。“那次在王府,你装醉时的样子,娘喜欢。”元竹笑笑。“原来我只是在那之后才入了娘的眼的?”
问水佯哼了一声,拍着元竹的臀道:“你又不听娘的话,那就去你爹身边去吧。”元竹一愣,心里有点失望。“娘,是嫌我是个累赘吗?”
“当然不是。我答应她照顾白王,就要遵守诺言。我答应她的两件事,如今也只能完成这一件了。”
元竹转过头,仔细看着娘亲的脸。原来娘亲离开他去王府住,就是为了完成这个承诺吗。
“娘真的不是因为讨厌我?”
问水摇头,转而严肃道:
“儿子,你跟娘说实话,你到现在还认为非要杀了你父亲报仇?”
元竹不置可否地爬起来,将后襟放下来遮住了后面。
“我这个爹,确实强大得让人兴奋。”元竹跪坐在床边说。“我从小就想让自己变得更强,强者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如果他真能教我很多本事,我可以和他出去。但是仇,总还是要报的。”
问水就知道想要那么轻易地让这孩子改变想法是不可能的,可是又不忍心打击他的信心。元竹认为只有强者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可是命运之所以是命运,就是因为它是不那么容易被改变的。即使有了足够强大的实力,元逸不也还是孤独了这么多年吗?元竹还小,这些道理还是留着他以后自己慢慢体会去吧。
“那你为什么一再不遵守答应娘的话,对你父亲那个态度?”元竹挠挠头,笑道:“我就是觉得对他尊敬,就太便宜他了。”“哦?那为什么当时还要答应娘,觉得娘好敷衍吗?”问水看着元竹,觉得这孩子实在太难搞定。元竹撇撇嘴,“因为娘对我不错,我不忍心看娘生气,所以还是答应了好。”问水闻言直想翻白眼。“好,那下次你答应娘的事再没做到,我知道怎么收拾你了。”元竹奇怪地看着娘亲充满笑意的脸,不知娘为什么这么高兴。
“过来儿子。”问水张开双臂,示意元竹过来。
母子相拥,气氛温馨。
“知道出去该怎么做了吗?”问水摸摸元竹还光着的臀,温柔问道。
“什么?我还没答应和他出去呢!”元竹似笑非笑地看着娘亲立刻推开自己。“娘,原来你抱我,就是为了哄我让我和他出去?”
问水一阵无语,自己的动作在这孩子眼里就是这么功利吗?一把拽过元竹,手掌狠狠拍在屁股上。
连续不停的拍打让元竹猛地吸了口气。“娘!还真打啊!”
问水手上不停,反而又加了把劲,转眼元竹的臀已呈红通通的颜色。
“你这小子,就是拿娘寻开心是不是?娘的话都当什么了?”
元竹微咬着下嘴唇,额头都见了细汗。元竹用手拄着床,问水坐在床边,向前倾着身子,两个人的姿势都不轻松。
“怎么?还是不服?”问水边打边问。
“没有。”
沙哑的声音传来,问水一愣,这孩子又是哪想不开了?
啪!突然的这一下打在了同样裸露的大腿上,元竹不禁本能地向左侧闪躲了下。
“那是怎么了?怎么又不答应出去了?”
“我只是说能接受和他出去,没说愿意就这么和他出去。”元竹依然哑着嗓子答。
问水一顿,气得牙根痒痒,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大倔劲!“那怎么才愿意?”
“死都不愿意!”元竹脖子一别,气道。
“怎么这么拧?!就是存心气我是不是?”
问水停了手,一下站起身,严肃地看着依然保持着跪趴姿势的元竹,却见他并未动地方,脸朝着床里边不言不语。
看出他的表现不对,问水轻轻将那孩子的脸扳向自己这边。只见元竹白皙的脸上满是泪痕,泪珠此刻还在无声地一对对掉下来,噼啪砸在床单上声音竟清晰可闻。
“这是怎么了?”问水被元竹这个样子吓了一跳,他以前也掉眼泪,但看起来都没有这次如此特别。
看着孩子的眼泪无声无息流下,问水觉得这泪水都淌进了自己心里,心里一阵剧痛。
“娘继续打吧。像我这么犟的孩子,换了哪个父母都不会喜欢的。娘为何不换个厉害的东西打,让我记着这疼的感觉,以后就算是想挨娘的打了,也挨不着了……”
元竹的话到后来直接就含糊了过去,眼泪依然不断地砸在床单上。问水听得清楚,心里仿佛裂开了一个大口子。
“傻孩子,这是说什么呢?!你怎么这么想?娘没有嫌你啊,娘又不是不要你了,怎么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问水一把将元竹搂进怀里,紧紧拥住,恨不得让他听到自己的心跳来证明并不讨厌嫌弃他。
“……我觉得娘是……把我扔掉了一样……”元竹哽咽道。
问水叹息一声。元竹这孩子表面看着冲动坚强隐忍,其实内里却是多么敏感。他要求得真就不多,只是父母真的把他放在心里而已。
问水叹了口气,更加紧地拥着元竹。“是娘忽略了你的感觉,别怪娘好吗?”元竹享受地闻着娘亲身上的味道。“那娘就补偿我吧。”“怎么补偿?”问水感兴趣地问,她也确实想知道元竹究竟想在自己这得到什么。
“娘,在我走之前多和我说话就好。”问水笑笑,听着元竹的话心里却有些心疼。“好,娘多陪你就是了。”“娘,那现在揉揉吧。”元竹正中下怀道。舒服地趴在床上,一把扯过被子盖在身上,转身看向娘亲。
问水脱了鞋,躺到元竹身边,把手伸进被子里,摸到了元竹微微发烫的臀,轻轻揉起来。
“儿子,小时候很想娘这么哄你睡觉吧?”元竹清澈的眼睛在并不亮的屋子里如闪闪的星星,“想有什么用?……娘,你不会离开我了,是吧?”元竹突然抓住娘亲放在自己屁股上的手。
“娘是会老的,老了就会先死的。”元竹又不是小孩子了,事实还是明白告诉他的好。
元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小扇子般在眼下留下一个投影。“娘,我要一直陪着你。”问水掐了元竹的臀肉一把,“可别,元竹说不定出去就遇上哪家的姑娘,喜欢了就要娶媳妇了。”元竹一愣,自己到现在还真就没想过这个问题。“我不想成亲。”问水诧异道:“为什么?”“成了亲就要有孩子,对孩子不好,小心以后被杀。”
问水一阵无语,这个阴影还是根深蒂固啊。“你以为哪个孩子都像你似的,吵吵嚷嚷的要杀自己爹?”元竹讽刺一笑。“好吧,那我以后不说了。”问水无奈地瞪了他一眼,知道这孩子只是暂时嘴上妥协了。
艳阳高照,影月宗里一片繁忙景象。出门在外的弟子在这天都回到了宗门,因为宗内将要举行弟子大比,比试之后将根据实力排名出去历练。
主山后院,一个灰衣少年静静站在问水门前,迟疑好久才敲了敲门。
“进来。”问水的声音传来,房门打开,问水惊喜地看着来人。“禁儿!什么时候回来的?”
禁郑重地在问水面前跪了下来。“徒儿拜见师尊!”
问水抚上禁的肩膀,觉得他有些颤抖。“禁儿,这是怎么了?”
禁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愧疚。“师尊,您的身体?”
问水将他扶起来,从容地笑笑。“以后若是有机会多找同欢切磋吧,师尊无法指点你了。”
禁立刻红了眼睛,“都是那些人害的!师尊,虽然您没有内力了,但徒儿永远需要师尊的教导。”
问水笑笑,“多亏了你父亲,否则我们更加被动。”
禁嘴唇动动,最终还是忍不住埋怨道:“要不是我偷听到了他们说话,父亲怎么会主动告诉咱们。”
问水看着禁有些不悦的表情,问道:“所以你就没告诉他们回宗里来了?”
禁脸上微微泛红。“也不是啊。我听说师尊的情况,本已在家呆不下去了,况且,还和他们有关……”
问水摇摇头,“禁儿,你不能怪他们。你父亲把武林盟主的位子都让出来了,那就是因为你才做的。”
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好了,去看看元竹吧。宗里大比之后他就要跟着他爹出去历练了,你们可能好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了。”
“好。”
禁从问水屋里出来,一路向主山山下的广场走去。远远地就看见有许多弟子搬着木板、桌子凳子等忙碌布置大比赛场,而广场边上亦站了许多人,其中却只有两人站在一起,其他弟子都离那两人远远的。禁看着那两人的背影,心里不禁感叹了声,到底是父子,真像啊!
“禁师兄好!……禁师兄回来了!”一路上不断有弟子跟禁问好。作为宗主的嫡传弟子,禁的实力在宗里年轻一代里是最好的。
和师祖出去历练过后,元竹就会超过我了吧?禁这样想着,远远就看到元竹突然转过头,朝自己一笑。
“师兄!”
一旁的元逸也转过身看向禁,表情极其和蔼可亲。
“拜见师祖。”禁恭敬地向元逸行礼,元逸还是潇洒从容的样子,挥挥手。
“禁儿刚去看过你师尊了?”“是,师祖。”元逸微笑着点点头,“你们俩聊吧,我到那边瞧瞧。”元逸说着就向另一边走去。
“慢走……父亲!”
微笑地看着元逸的背影,元竹喊道。
元逸一顿,苦笑着摇摇头走远了。
禁看着远走的师祖道:“看来你也接受了?”元竹不在意地笑笑:“不接受我娘不会放过我的。”
禁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听说大比以后你就要和师祖出去历练了?”“别师祖师祖的叫了,他又没在,莫非师兄是想叫我师叔吗?”
禁一时语塞,笑道:“我倒不是太吃亏,不过这样一来你可就和自己娘亲同辈了。”元竹翻了个白眼,一手搭上禁的肩膀。“师兄,我们到那边去吧。”
京城西郊栗山。正值夕阳西下,天边挂着橘色的晚霞,让人不忍离开视线。三个人站在山顶,一起欣赏这夕阳美景。
“问水,你自己一切小心,有事就找医馆,让他们去给你办。”元逸背着手说。“知道了师尊。倒是你们,一路小心,不要去太危险的地方。”问水笑着说,看了一眼一旁站着的元竹,抬起手握住了少年隐在袖子里的手。
“儿子,出去了不要任性冲动,一切听你父亲的话,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让人担心,好吗?”元竹反握住了娘亲的手,认真道:“娘放心吧,我已经长大了。”
问水好笑的点了下元竹的额头,“嗯?娘还是第一次知道儿子长大了,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了呢?”元竹嘴角一撇,一手揽住了娘亲的肩膀。“娘以后就看到了。娘自己也要保重,我会想你的。”一旁的元逸轻轻笑了,眼中难掩羡意。
“时间不早了,元竹,我们尽量在天黑之前赶到下个城镇。”元逸在一旁提醒道。元竹收敛了笑容,紧了紧身前绑住的布包,郑重地站到娘亲面前,很大力地抱了娘亲一下,然后快速松开。“娘,等我回来照顾你。”问水欣慰地点头,眼里有些湿润。
元竹爽快地转过身,直接朝山下走去,元逸向问水点点头,也随着出发。问水一直目送两人,直到父子俩的身影逐渐淹没在夕阳最后的余晖。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