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立秋和方岚这对姐弟身上有种殊途同归的特质,寂寞。每个人独自面对生命,都会有自己私密不能表述的隐痛,仿佛隐身在黝暗之中的未知,裹挟在血液中,循环在五脏六腑,不是坚定地心智,崇高的信仰,顺遂的命运所能更改的。
幸运的是他们是血脉联系成家庭这颗藤蔓上不停交缠生长的枝,彼此羁绊,彼此扶持,勃勃生长。
第一章——冬雨
小镇冬日的太阳像是发光不发热的灯泡,假惺惺的挂在天上,干瘪的热量费劲的在人们身上积蓄。
老公园里有很多晨练的老人,有的在聚精会神的打太极,有的在身姿轻盈的跳舞,有的在神游太虚的散步,波光粼粼的湖边有一群下象棋的老人,一切都显得安逸祥和,像是空气缓缓地伸了个懒腰,舒缓感弥散在整个世界。
除了松树下长椅上坐着的少年,没有人注意到他坐了多久,空气里的浮游粒子在阳光下飞舞,跳过他黑色的发梢,冻得微红的鼻尖,好像空气之海中遨游雀跃的鱼。
他的年轻学生气息在这个充满迟暮感的公园格格不入。今天是周二,小镇周末节假日都很少见到多少年轻人,何况他面容白净,五官有些女化的温婉,沉默的垂眸顿思不知道多久,时间仿佛在他身边放缓了流速,给人错觉仿佛在看一幅古画仕女图,让人忍不住屏气凝神。
突然的,他打了个长长的哈切,仿佛刚刚从一场睁着眼睛的睡眠中醒来,他狭长的眼睛开始漫不经心的扫着路过的人们,彼此没有目光交汇,但是少年知道,自己在被人们余光打量。他面不改色把黑色的羽绒服的拉链用力拉到最高,想要遮住里面蓝白交接的二中校服。但是二中蓝白的校裤还是拙劣的暴露出他的身份——逃学的重点男高中生。
顺着裤子视线上挪,他的左口袋有个异物突起,里面躺着一个磁吸校牌,上面写着“方立秋”。
————时间线倒回到几个小时前——–
11月,刚入冬,早晨有点冷飕飕的,方立秋的生物钟早上醒的很早,天还没亮就醒来,但并不起床,躺在床上看了看手机,又把视线移到了模糊的天花板上,他喜欢久久的凝视黑暗。瞪到眼睛酸痛再用力的捂住眼睛,会看到眼皮下有流动的光点,像是浩瀚宇宙星云落在眼眶。再用力的睁开眼睛,闪烁的流光会短暂的在眼前浮现,仿佛宇宙的流光溢彩被他巧妙地偷来了现实。方立秋很喜欢玩这个游戏,是小时候爸爸逗他开心时候教给他的——他仿佛能够看见爸爸畅怀大笑,他还能看到温婉的妈妈在旁边嗔怪爸爸教他这个对眼睛不好,还有故作成熟的姐姐表面上嫌弃他的幼稚,转过身还是会忍俊不禁的笑…
怎么醒着也会做梦呢?
这个时候太阳初升,黑暗仿佛泥泞慢慢被晨光洗刷干净,显现出整个房间的轮廓,房子不新,是老式小区的格局,墙面的腻子粗糙,但是家具和用品都是崭新的,是姐姐方岚回来后置办的,简约但是透着闲适的日系格调,简单的单人床旁边是个靠窗的L形的书桌,桌子上待机的电脑没关,开关键闪烁着蓝光,书桌连着的书架上面漫画和小说居多,最高层放了些高中的辅导书,椅子上耷拉着他的校服。提醒他自己的身份——“勤勉的学生”
他无声的叹了口气,利落的翻身起床快速的洗漱。
和往常一样的骑车到了学校,虽然搬家后步行到校只要五分钟,但是方立秋还是习惯了骑车上下学,也许是因为今天的阳光骚动了他心底某个位置,他把车锁到了学校香樟大道下的车篷后选择了反方向逆着人流走出了学校。开始了漫无目的“冒险”。
虽然是在P县长大的,但是每一个逃离生活正轨的人,或许都会有一种新的视角重新打量生活之处,砖瓦泥墙,一花一树在逃离出日常的正轨后,生发出许多从前从未注意的奥义,恰如彩色照片被调低饱和度变成黑白,斑斓色彩遮蔽的光影和明媚的调子就显现出来。
方立秋很享受,感觉自己像个逃逸出车轨的列车,在城镇街道上横冲直撞,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感悟到自由来自于约束了。自从步入高三的上学期开始他就经常性的逃课,他的成绩不差,中规中矩,按照艺术生的文化课要求,甚至还可以算是拔尖。
只是自从从小和他相依为命的外婆去世,姐姐方岚大学毕业,回到P县在人民医院工作顺带给他当陪读后,他就感觉自己成为了另一个人,他不喜欢自己,也不喜欢现在的生活状态。不想要成为任何人的负担,却一直是一个被推让交托转手的“任务”。
方岚现在应该下了台查完房了吧?昨天在医院熬通宵值班就没有回家,现在应该在医院楼下喝着咖啡接到了陈老师熟悉的告状电话,控诉他又一次“学生没有学生的样子,不知道去哪里走野草了”的话。一向沉稳冷静的姐姐会不会破防呢?
方立秋想到之前方岚学着陈老师的语气给他转述时的脸色尴尬,眼神透着无奈,看到他噗嗤一笑时候,拉下脸,仿佛想要说些申饬的话,却又仿佛想到了什么,露出了那一副该死的——嘴巴紧抿着仿佛压抑着怒气,眼神却明目张胆的、带着怜惜的表情…
方立秋无名火起,没有了闲逛的心情。又不知道去哪,索性决定回家闷头睡大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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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立秋一只手拎着打包的米粉和瓦罐汤,一只手斜跨着书包,并没有坐电梯,一步迈两个台阶,轻快的爬上了六楼,年轻健硕的的身体轻盈,就像他从小习惯一个人在长大的巷子弄堂里来回穿梭奔跑,不知道追逐什么但是就是想要追逐些什么。他大气没有喘的拧开了门,低头换血的时候看见鞋架上整齐的摆放着方岚的低跟皮鞋,方立秋没有意识到自己停顿了一下呼吸,小心的换鞋一边心想难道这就是“做贼心虚”吗?
他先是望向了方岚的房间,门没有关,被子工整的叠着,像是方岚从不见褶皱的衣角一样。又环顾了客厅一圈,没有看到人,屋子里安静的连上午的阳光都显得聒噪。
“姐?”方立秋边喊边走过玄关。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自己屋内传来声音,方岚抱着他的被子走了出来,没有应声,也没有看他,径自走到阳台,一声不吭的给他晒被子。
生气了吗?方立秋有些尴尬的站在沙发边上,手上的早餐也忘记了放下。直到方岚晒完被子,回身自然的接过他手上的早餐走向厨房,全程其实没有几分钟,但是方立秋感觉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方岚端出两碗小米粥放到桌上
“先吃饭”
方立秋这才回过神来,随手放下书包走向餐桌
“书包别乱丢放凳子上”方岚头也没抬。
“..哦”方立秋有些局促,他知道方岚有些洁癖,很多时候都会制止他散漫乱丢东西,但是从未像现在这样让他紧张过。
他看到方岚把他买的汤装到了碗里,还给他盛了一碗粥,但是拌粉没有端上来。仿佛猜到了弟弟在想什么,方岚给他解释道“和你说过的,你的肠胃不好,早上不要吃那么油腻辛辣的。”
“哦”方立秋突然觉得平时觉得寡淡的粥也变得很诱人。
可是这一声回答仿佛点到了炸药,方岚放下筷子,直勾勾的看着立秋
“答应的总是爽快,我的话又总是当耳旁风,阳奉阴违被你学明白了是吧,方立秋。”
方立秋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有些发愣,只低头看着碗沿边陶瓷的纹路,是青花花纹,线条流畅,双圈缠枝,是明永乐时期最典型的…
方岚如果知道立秋现在在神游,一定不会这么快平复心情
“先吃饭…”方岚很快的恢复镇静
方立秋心想耽误这一会,粥应该差不多凉的刚刚好,比较好入口。耳朵边上又传来方岚轻柔的声音。
‘待会儿我们好好谈谈’
方立秋突然又觉得还是放满辣椒的拌粉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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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岚洗碗的时候让立秋去客厅等着,她拦住了立秋想要洗碗的动作,因为她意识到必须要转移注意力,压制情绪,想要平静些才能更好的思考要怎么要去正确“引导”立秋,还没等她组织好语言。她就听到了客厅里传来了电视机声,隐约听见是英语。方岚回身靠在厨房门边,电视里放的是英剧《德雷尔一家》.
“why are you so miserable?…”(为什么你这么消沉)
“perhaps its because i thought i was a good mother…and yet all i’ve managed to do is bring up one unteacheable son, one psychopath , one vacuous daugther,and you…” (或许是因为,我以为自己是个好母亲,却成功地养出了一个难教育的儿子,一个精神病患者,一个无知的女儿,还有你)
当方岚慢慢走近客厅,画面上疲惫的母亲正在做最后的总结
“and worse than that ,none of you seems happy.”(更糟糕的是,你们看起来都不开心)
画面到这里就黑屏了,方岚关掉了电视,背对着立秋没有说话。
虽然此时此刻立秋懒洋洋的坐在沙发上,但是他并不舒服,没有电视声后沉默被放大,仿佛房间里进了一只饥饿的野兽在观察着他,蛰伏酝酿,蓄势待发。
方岚坐到了背对着窗的单人沙发上,没有看立秋,轻轻地说了一声“过来”声音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立秋莫名心悸,挪到了方岚面前的空地上垂首站着,他感觉到方岚的目光在他脸色扫了一圈,他不敢和她对视,方岚站起身留下立秋一个人在客厅罚站。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故意激怒方岚才懒洋洋的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但是方岚没有按照他设想的发怒,姐姐越平静越让他觉得心乱如麻。
虽然方岚没有对他疾言厉色过,她总是慢条斯理的讲话,情绪稳定,从不倾诉外露,很少和人红脸,但是在他成长的环境里听到最多的关于姐姐评价就是“很要强”。
方立秋其实和方岚不是很熟。父亲去世后,母亲去了省城挣钱谋生。把他托在开小卖部的外婆身边长大。虽然是亲姐弟,但是方岚刚好大他6岁,在他上小学的时候姐姐刚好上中学,去到了市里最好的中学寄宿。等到他上中学的时候刚好她踩着县城高考红榜去到了上海上大学,永远的方岚只留给立秋一个追不上的背影。
方岚就是那个存在于自己家的“别人家的孩子”。
方立秋印象比较深的事情就是,在外婆家附近住了一个泼辣出名的“吵架王”,嗓门大,骂的脏,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又和邻家吵了起来,敲砸咒骂声不知疲倦的连绵不绝,天都黑了对手早都歇了,,外婆起先还会让他捂住耳朵不要停,后面他手都酸了,人都听傻了那股叫骂声还是能够仿佛一个永动机不断的“推陈出新”。
那个时候是暑假吗?反正是夏天,那天傍晚的火烧云是橘带粉的,很漂亮,他不记得方岚从楼上走了下来,还是屋内?但他记得平心静气却又一字一句的说“人家已经没吭声了,王二姨你就不要骂了”。吵架王立刻偃旗息鼓。
这给从小看惯了阿姨阿婆们“凶才是生存准则”的方立秋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方岚坐到了长沙发上,打断了立秋的胡思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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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立秋,你恨我吗?”
立秋没有回应,背对着方岚罚站,此时此刻他一点都不想动,他知道现在应该示弱,早点结束这种消磨,可是道歉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那你到底在和谁过不去呢?”
“我没有…”立秋回头,想要辩解的话在他看见方岚放在茶几上的藤条时候一下子僵住了。
那是小时候小姨管教他用的,在菜市场买的便宜货,却意外的结实耐用,对比巷子里的其他男孩子,立秋已经算是特别“乖巧”了那类了。他从小就比较内向,外婆开的小卖部兼职做了麻将馆,外婆顶脚子上桌的时候会让他看店,他坐在杂货台后面总是捧着漫画或者是看着货架顶的小电视,看动漫或者是老港剧,外面的小孩奔来跑去,满头大汗或是一身泥泞都和他无关,这么多年很难得的几次被“修理”也让他印象深刻,总而言之,虽然算是野蛮生长但是他也算中规中矩的长大的小树。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藤条会出现在这里,也无法想象方岚会拿这个教训自己。他感觉耳朵有些发烫。
“你要拿这个打我吗?”立秋问的很礼貌,仿佛要挨打的不是他
“有必要的时候,我觉得我应该一下教育你的方式”方岚回答的也很客气。
“…”
没有回应,立秋干净零落的脱下棉袄,校服和卫衣,只留了一件白色单衣,转过身把年轻干劲的后背袒露给了方岚。
方岚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恍惚,都说立秋的五官长得很像妈妈张柳青,白皙的皮肤和淡淡的眉眼显得很温柔,只是两片薄唇紧抿着,仿佛在暗暗和什么较劲,总有在外婆家消食的老人指指点点的说是薄情相。只是方岚没想到,原来立秋的背影,会像爸爸方继中。
方岚对父亲最深的印象就是,那个男人总是穿着个皮夹克,留个匆匆出门的背影给她,小时候她不觉得难过,反而觉得缓了口气,因为方继中在家的时候,总有种不得安宁的气息,和张柳青吵架打架几乎是日常,偶尔也有不吵的时候,那是大概是方继中赌赢了钱,这种情况一般比较少,或者是准备向妻子要点钱出去耍,按照张柳青的破口大骂透露的信息,大概是又是勾搭上什么女人了,毕竟张继中一辈子吊儿郎当,年轻时候靠着爷爷有几家店铺勉强过了几年“少爷”日子。可惜爷爷去世分家后,他还是一幅混混样子,也没怎么干过什么正经工作,好不容易东拼西凑借钱给他买了辆出租车和二叔搭伙开黑白两班,他开晚上,在ktv夜市里揽客之余自己也消费个不停。几乎就没见他往家里带钱。家里的开销都是靠着张柳青早贪黑的开了个理发店,一个头一个头的剪出来的。洗头发的时候水冲刷的妈妈的手几乎一碰水就会条件反射自然的发皱。
小姨和外婆总劝张柳青离婚算了,反正孩子方继中也没在养,更过分的时候还要软饭硬吃,打老婆又玩女人。
可是张柳青只会哭个不停“岚岚和立秋还这么小,我要是离婚了她们跟着我一个女人受欺负还是跟着那个混世主受苦呢?”
方岚大概才9岁,她斩钉截铁的说
“你们我谁也不跟。”
那个时候的方岚从母亲的手和父亲的背影中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只有自己能够照顾自己。她要走出去,逃也似的走出去。
立秋不知道方岚在想什么,晾了他好一会儿,他忍不住偷瞄。方岚察觉到立秋的小动作,回过神来。
“我给你买的保暖内衣呢?”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什么保暖内衣,不耐烦的脱口想说不喜欢。但话到嘴边还是拐了弯。
”我,穿不习惯。”
南方的冬天湿冷湿冷的,室内也没暖气,如果下雨受冻,很容易会有风湿痛风,方岚知道弟弟有这个年纪男生奇怪的倔强。通过对秋衣秋裤的鄙视来佐证自己的健硕。但是多少有点生气。
方岚关了阳台的门,打开了客厅的落地空调。
走到立秋面前抬头看着他,“趴到沙发上”
立秋疑惑,震惊,仿佛想到了什么,涨红了脸,他倔强的和姐姐对视了一会儿,方岚的眼神坚定,看不出来一点生气的样子。
立秋只觉得方岚的眼睛像两个太阳,会发热,照的他的脸有些发烫。终于忍不住扭头,回避了姐姐的目光,余光突然看到阳台上晒着的被子——那套被子是他用了很多年的被子,床单是简约的茶色的,被套上有小格纹,纯棉的材质很适合他裸睡的习惯。
但这是方岚高考结束后挣钱给他买的,他听说方岚进了小镇边缘的标签加工厂,用胶水贴了两个月商标挣到三千来块,她给自己留下一部分当了学杂费,剩下的都给他和外婆买了东西。在此之前他睡的一直是妈妈出嫁时候做得大红被套,用到床单褪成粉色,小时候没觉得,越长大越觉得很别扭,但是又不想给外婆增加经济压力,所以哪怕入冬他也拖着盖单被,不想换厚被,换上这个被套。很多次在秋冬变换的时候他都靠着年轻的身体扛了季节寒冷的夜晚,他自认为已经足够小心了,从小他就习惯了隐藏自己的需求,不争不抢不想要,总是一幅什么都无所谓的乖巧。
他一直都不知道方岚知道自己的小心思。直到搬家的时候方岚整理到那套被单的时候调侃他说:“这被子确实丑的别致,难怪有些人宁死也不想睡,把被子换成女人,你这也算是贞洁烈男呢”
方岚还给外婆买了一个竹摇椅放在杂货店里,外婆干瘪瘦削的的身子包裹在摇椅里,骨头搁着木头,就像一把躺椅覆盖在另一把椅子上,她就躺在上头看店,摇蒲扇,乘凉,最后去世。
那个时候方岚还没回来,立秋跟着画室去市里集训,还是听那时候在杂货店里打麻将的街坊们说的,外婆在给买弹珠的小孩找零时候突然的摔倒,被人扶起就躺在了摇椅上,大家看她说话如常就放弃了送她去卫生院,等到散场回家才发现外婆就安静的没有了气息。
再往后的事情就像走马灯一样,喧嚣的葬礼只有麻衣的质感混杂在一起,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他已经记不太清。但是他记得方岚一直握着他的手,夏日炎炎但是姐姐的手却冷冰冰的,很柔软却又有力量,让他想起来小时候夏日傍晚,他和外婆在竹床上乘凉,晚星的光辉像一叠薄纱被轻盈的覆盖在人间。外婆心血来潮捏着立秋的手,一笔一划的在他的手心写了个“莲”字,她问立秋这是什么意思
立秋说“这是莲花呀”
阿婆笑“这是阿婆呀”
阿婆一生没有上过学,不会写字,立秋至今也不知道阿婆是怎么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刘阿莲。
也许阿婆是生在夏天吧?
立秋觉得心里堵堵的,想起来现状,方岚还在旁边等着他妥协,无非是挨打。立秋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就像他的生活一样。
但很快他就为自己的无所谓感到后悔。
当立秋按照方岚的指示不断纠正姿势——跪趴在了沙发背上,塌着腰,屁/股像祭品一样端端正正的撅起,他脑子里就一直是一团浆糊,但是身体比他有想法——脸已经红的发烫,他的喘/息变粗,以至于他没有听清方岚又说了什么“…脱…”
直到身上传来一阵凉意,他的裤子被拉到了膝窝。等到立秋回过神来,扭着身子想要扯起裤子,手腕却被方岚牵住,压在了身后。立秋一屁/股坐在了小腿上想要亡羊补牢似的遮掩一下赤裸的臀/部,却被方岚一藤条打在了脚心,疼的他脚指头紧绷。
痛。
方岚又追加了好几下,他扭着身子回头仰视方岚,嘴巴开合最后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跪好”。
“姐…姐…”立秋挨过小姨的揍,他知道现在应该说些什么认错的话,只是对着方岚,他唯一的亲人,却拧巴的低不下头。但他的眼睛还是露了怯。眼巴巴的看着方岚,像一只小狗似的,只一个劲的摇头。
方岚有些心软,但还是严肃着脸,把立秋重新按趴在了沙发背上,还贴心的帮他把上衣往上撩了点,露出了小半截白皙的腰/身,裤子卡在腿/根,还是给少年保留了一点自尊。
“再乱动一下试试。”
立秋本来还想努力争取一下挨打的姿势,听到方岚的语气他忍不住身体僵住。他终于意识到,顺从然后速战速决是最快的解脱的方式了。
立秋忍着委屈闭了闭眼睛,揉一揉住发红的眼眶,耷拉着头,认命一般的趴回了沙发背,甚至乖巧的两手交握手肘自己并在了身后,但是紧闭着双/腿,维持着最后的尊严。
“看着打才放心”方医生好心解释道。没打过孩子,好心的初衷还是让敏感的少年感到屈辱。
立秋哪里有心情体谅方岚的用心,他此刻已经没有了力气倔强,垂头丧气,有气无力的回了一声“哦…”
突然方岚狠厉的一下藤条抽在了他的臀峰,让他猝不及防的喊出了声。
“以后应声要说“好””
“…好…知道了”立秋本来觉得脑子的羞耻已经是人生极致的痛苦了,没想到肉体上的疼痛很快就刷新他的认知。
方岚没有因为他的顺从而手软,既然都到了这个地步就要把教育贯彻到底,一口气抽了好几下,边抽边说 “第一,好好照顾自己,不要仗着年轻就为所欲为的糟蹋身体”
立秋不知道方岚指的是吃辣还是没穿秋衣。疼痛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只能先一口气应承下来。
“好,知道了”忍痛让立秋只能敷衍着回答。
“这一条二十下,报数”方岚要给立秋缓慢思考的时间,让他专注在反省而不是忍耐上。
立秋从来没有挨过这种有仪式感的“训诫”,内心抗拒,没有回答。
但方岚猛地抽了一下,用尽全力就盖在第一条痕迹上,她就是打碎立秋的不顺服。立秋本来只是泛红的臀尖被压扁再弹起,回血变得缓慢,隐约有发紫的迹象。
“..啊!”立秋倒吸口气,没想到自己对于疼痛的耐受力远比自己想象要低。
“没有回答不算,重新数”
方岚又抽了一下
“一!”立秋几乎是崩溃的
方岚接下来打的力度没变,但立秋没有再发出一点呻/吟,虽然身体在藤条即将落下的时候还是会隐约的颤抖,但是立秋还是忍了下来。
似乎猜到了立秋在怄气,方岚决心速战速决打破立秋的抵触。蓄力,狠厉的一下,听到藤条刺耳的破风声让立秋顿感不妙,屁股下意识的往右边躲了一下。方岚拧了一下手腕追了上去,这一下是朝着立秋臀/腿交界处嫩/肉狠狠的抽去。
腿上的肉没有臀/肉厚,只一下就肿起来厚厚的愣子,疼入骨髓。
立秋疼的眼泪直接就下来了,倒吸了一口凉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报出“九”,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屁/股转过来,不许绷着”
立秋又疼又臊。
“哦…”思考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知道了”
二十下很快打完,立秋如释重负,但他没想到方岚的惩罚才是刚刚开始
“第二,摆正心态,哪怕是艺术生也要学文化好好高考。不要整天胡思乱想内耗自己,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最基础最盲目的机械重复积累知识”
本来看在立秋已经驯服乖巧,方岚准备速战速决结束教育的,万万没有想到弟弟在好好读书这一点上还能有异议。
“不…我不想上大学了。”
方立秋知道自己真的很拧巴。
他知道方岚是为了他牺牲了很多,放弃了工作机会,放弃了合适的对象,放弃了美好的未来…这些方岚从来没有和他说过,都是小姨看他对方岚冷淡疏离,一幅不识好歹的混账样子骂他的时候说的。他这么久以来不知道在抗拒什么,也许是害怕吧。
从小时候他的寄托就一直在其他人身上。
从母亲离开改嫁,从小姨大龄晚婚,从外婆骤然离世。到现在方岚的出现,有时候立秋会跳到第三视角,把自己的一生当做一个剧本,舞台上的人来人往,出场退场都是充满不确定性的。
他害怕再对人产生寄托内心会再也承受不住联结断裂的痛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运行轨迹,但是他的内心就像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人们在他的生命中出现,就会在他的心上留下痕迹,那些痕迹是下再多新雪也无法复原的。
立秋一直在努力抗拒方岚的体贴,关心,那些温柔的照料对他来说就像是冬日里的流浪狗靠近室外的暖气片,靠近会烫伤,但不取暖就会被冻死,所以他很努力的在控制自己和方岚的关系。从平时回到家就躲进房间,一放假就在外面闲逛,聊天时候也不会铺陈开话题,只会简单的应答,他想要岔开和姐姐人生轨迹的交集,想要用冷淡让自己在方岚的生活里头变得更透明,就像淡淡的雾,最好是在日出时候会缓慢蒸融的那种。
总而言之,立秋觉得自己已经很好的塑造了“高冷”的形象,等待着方岚耐心耗尽,离开这里,离开他。
但他又没有意识到其实自己一直在介入方岚的生活,医院的工作很忙,有时候凌晨下班回来,立秋早上一般用冷水,但是那天又会转用热水,为的是提前预热老式热水器方便姐姐用水;方岚个子不高,有时候吃夜宵要踩着凳子才能拿到厨房挂柜里面的干粮,立秋有时候都会分装好一些放到冰箱;方岚在广州上大学,偶尔兴致来了煲靓汤又会因为忙工作忘记喝,立秋会顺手帮她盛满一焖烧壶放到玄关架上,方便她匆忙时候顺手提走。
方立秋已经预设好了方岚发怒,可姐姐很平静,一点不吃惊,甚至还和气的问了一句
“那你想要干什么呢?”
“…自由…”立秋随口而出
方岚认真思索,她让立秋跪坐,和他倚坐在一起,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你想要的自由什么样的呢?”
立秋这才开始认真思考“自由”,他发现虽然这个概念是随口编来搪塞的方岚的,但这确实是他很久以前曾思索过的。
只是模模糊糊的从未想过细节
“就是..我…我其实就想当个废物!我从小就不知道我想要什麽,你知道的,我从小在P县长大,这里连公交之前都只有一条线,落后又闭塞…但并没有让我觉得枯燥无聊,甚至我有点害怕现代化的城市,而我的性格很闷,除了方乔也没有什么朋友,我也不喜欢社交,有时候发呆看着天上忽明忽暗的云我都能看一天,我总觉得自己的人生和天上的云一样轻飘飘的,我就想每天轻松,躺平了看别人奔跑。我真的没有什么理想,梦想,也不懂为什么要上大学。”
方岚没有像一般的家长一样破口大骂,也没有阴阳怪气的嘲笑他幼稚,她只是轻轻点着头,引导着他絮絮叨叨。
方岚这样的反应让立秋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心里开始犯嘀咕,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她应该对我很失望吧。觉得我是烂泥巴扶不上墙。
他不怕怒火,但他怕失望。
他不怕被欺负,可是他怕被同情。
他怕被抛弃,所以先推开。
他不想成为一个失望的人,可是一直是一个让人失望的人….
终于方岚轻轻开口,却并没有回答立秋的问题“可以把人生类比成三条线’坚硬线,柔软线,逃逸线’,坚硬线代表人生循规蹈矩,好像被分割成一块一块的小阶段,人只要按部就班的从小学到大学,工作结婚,衰老退休,是理性稳定又正常的,但是又充满了固定的局限;逃逸线就是不按照大部分人的轨迹去走,可以辍学或者不工作,出现断裂,就是所谓浪子的一生,不可控制和预料,脱轨的列车一样毫无方向但某种意义上又到处是方向。这是一条解放之路,最自由但也最危险,但在国内,这很少见…”
立秋听得很认真“还有一条线..”
“最后还有柔软线,柔软线代表混乱的动态,在坚硬线和逃逸线中间徘徊,大部分人,包括我在内,我的身体一直走在固定的生活里,但我的脑子总是幻想逃逸线带来的自由和无限可能…”
方岚露出了笑容,有些苦涩,她轻轻按揉着立秋的身后,好像这样会给自己带来镇定。
“有时候我很羡慕阿婆,我想直接衰老,想退休,想停下来去观察山川湖河和宇宙的关系,甚至我也很羡慕你啊,学生时期真的是没有拆开的盲盒,充满了希望和能量哦。但那都是有时候,考虑现实吃喝拉撒的生存就好像从云端掉下来坐牢。但是我从来不觉得幻想那些会是天真可笑的,甚至如果不幻想些什么,那么还能对生活期待些什么呢?”
立秋没有说话。
“可是人还是动物性的,生存的基本需求就是需要收入,我要你学习不是要你上清华北大,飞黄腾达,我也不是很成功的人,我也知道高考的压力,而且学历未必能够保障出路,但是没有学历更难找路。所以立秋…立秋,你的想法没有错,错的是我们的生活不给你,不给我选择的可能…我希望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去帮助你…我想陪你走出p县。”
“姐,那你自己想要的人生呢?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你不要对我的人生之抱有期望,我不介入你的人生,你也不要,不要干扰我的人生。什么毛线虾线坚硬线,我不管那么多,我现在就只想当一个明明白白的废物!”
立秋现在很烦躁,他在生自己的气,他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自己的软弱逃避,言语带着戾气眼睛里却噙满泪水。
方岚没有说话,她知道现在的立秋并不适合沟通,她感受到他陷入了一种自我焦灼。此时外面的太阳不见了,乌云悄悄的挪到了城镇上方,要起风了。南方的天气充满了不定性,就像青春期少年的思绪。
于是方岚起身走向了阳台,她收了被子,虽然晒了一会但也保留了一股要“太阳味”,同样的,她希望自己能够在立秋乌云密布的时候,留下一点温暖,她不想放弃拉他,除了因为立秋和自己的血肉羁绊,更重要的是,她觉得立秋和自己太像了,自己的迷茫困惑,也曾一度找不到方向没有安全感,所以她对生活迫切的充满了掌控欲,但是内心的焦虑感总是和那些成长幸福,人格健全的人透露出来的自信稳定不一样,她总是紧绷着,给人压迫感。
但是她觉得立秋现在恰恰正需要这种外力的推动。
回到沙发上,立秋裤子不知何时已经掉到了膝弯。上衣遮住了半截屁/股,但是露出的皮肤上面还是充满了斑驳的青紫红痕。看着有些凄惨,但是他紧抿的嘴角透露出一股戾气。
方岚知道他想不明白了。
她一把拉过立秋,按趴在了/腿上,立秋双手被反拧在身后。直到巴掌抽上,少年都还没反应过来。
“啪啪…”清脆的巴/掌声不绝于耳。
方岚没打算给立秋缓和的时间,巴/掌一下又一下几乎没有停歇,不像刚才的藤条一样是缓和有节奏的。现在方岚的打法粗/暴的像是在发泄,但是方岚很平静,她想让立秋宣泄出来。
立秋开始扭动身子,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大。但是立秋往哪边扭,方岚的巴掌都能紧紧地跟上,不留余力,敦敦实实的抽在了弟弟的屁/股上。
“姐,不要,不要打了…”
方岚一言不发,认真的抽打立秋红肿的屁股,哪怕自己的手也疼到麻木,但是她还是努力的打着哭泣扭曲的少年,从臀尖到臀侧,因为是用右手抽,所以立秋右半边屁股受力更多,比左边的屁股要惨一点,巴掌印连成一片渐渐的盖住了藤条的条状。
“姐,打左边,打左边,受不了。”立秋被方岚这种接近癫狂的打法和冷酷的沉默震慑住了。
方岚反而开始只抽立秋右半边屁/股。
立秋顾不上委屈,他忍不住身子往外翻,想把左边的屁/股送到方岚手下,这种只打半边更让疼痛有了对比而更难忍受。他已经开始抽噎了。
“姐”一声急促。
“不打了行不行..”缓了缓声音,带了点讨巧的撒娇意味,却没有认错。
“你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立秋没有回答,却停下了挣扎,用沉默表达自己的坚持。
方岚冷笑一声,用腿顶开立秋的双/腿,把手伸到立秋的大腿内侧,用两指拧住了立秋大腿内侧的一块嫩肉,用力的掐住,旋转,立秋整个后背扬起,很长一会儿才从喉咙深处爆发出痛苦的哀嚎。
仿佛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立秋除了凄凄的哭再不敢反抗逃罚。
方岚让立秋狠狠的哭了一会儿,平复下来后对他说
“没有人任何人可以用过来人的经验去威逼你走她走过的路,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不一样的,正确不是唯一的,但是不正确是可以纠正的。尽管高考制度僵化,学历贬值是客观存在的,可是,我可以和你一起面对这个时代的荒谬啊。我知道外婆去世后你很没有安全感,就想快速独立谋生,自给自足。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但是目前的情况就是,暂时性的,目前你需要有人来照顾你,能够保证你的生活维持等到毕业,要独立在这个现实生活中活的满意,其实并不容易。等你以后独立了,作为人你当然可以追求所谓的自由生活…”
”但是现在,你放纵够了,需要被好好地管教。”
最后二十下方岚又开始让立秋报数。也许是挨了太多怕了姐姐的巴掌,也许是心底的防御被卸下,立秋现在挨揍的反应就很乖巧。方岚。每抽一下立秋就会颤抖一下,哭泣也不再克制,不需要方岚压住,立秋双臂曲抱脑袋埋在双臂间,要不是还能听见闷闷传来的报数声,方岚几乎以为立秋挨不住晕过去了,
立秋被方岚从/腿上翻落在地,伤痕累累的屁/股指磕到了地面
“啊!”立秋又发出一声痛呼。
方岚亲眼看见立秋的小脸紧皱成一团,脸上挂着一些脸痕。是痛出来的泪水,他小心翼翼的端详着自己的脸色,眼底是畏惧。
“我错了,姐”
几乎是瞬间立秋从地上坐起来就一头扎进了方岚的怀里,他用修长的双手环住方岚,害怕她再动手,紧紧地拥抱住,把头埋在了方岚肩头,大喘着气。
她对着空气轻轻喊了声“立秋”
立秋冷不丁身子颤了一下,他松开环抱,眼睛从一动不动的看着方岚,带着怯懦在观察,双手想摸又不敢摸,只能虚掩在身后。
“下雨了…”
方岚从始至终没有动作,她抬着头,眼睛似乎在看着天花板,却感觉她穿透了的墙壁,在看很远的地方。
立秋侧头看着阳台,天气乌压压的,凌冽的东风吹动小区稀稀拉拉的树杈,雨丝仿佛受到了召唤,斜斜的飘落,像是被一双手轻柔的在播散在人间。浸润着地面,打在窗上,仿佛打在他的心上。
立秋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好像什么压着他很久的东西逃散开了。他低着头安安静静的,只有微微的抽噎,肩膀在耸动。
方岚把立秋揽入怀中,两个人都反复卸下了重担,拥抱都变得柔软。
冬天的雨也许偷走了太阳的温暖。
想阳光下渐渐摊开的缱绻叶片,顺着脉络可以看到文字之外的更多故事。有种感觉很高级的萧索感,像是看各种杂志征文会感慨的“好老练的文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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